唐仕:说说我的故事(中)

57反右运动和文革,这两场针对文化和文化人的运动,致使那些忧国忧民的中国文化菁英,或是被迫害致死,或是被打断脊梁。中共无神论的党文化,将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几乎摧毁殆尽。

57年反右中,学院领导对父亲说:“老管,你写字又好又快,负责记录。”父亲只需低头记录别人的话,不用说自己的话。因此,他躲过了一劫,没被打成右派。但是,他的很多同事、朋友、熟人都成了右派。

“木乃伊”朋友右派严老师

严老师和父亲是莫逆之交。他出狱后,和父亲有张侧身合影。两张脸庞同样消瘦,太阳穴是坑,腮帮是坑,喉结超大。相片底下父亲写了仨字:木乃伊。看了二人多封书信,才理解图说“木乃伊”,不仅在自嘲相貌,也在寓意心灵:他们在中共独裁政权下,心已死,犹如“木乃伊”。

严老师是上海人,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。父亲曾是国民党政府南京卫戍部队的司令长官。57年他当了右派,被判刑20年入狱。

严太太和他离婚后,带着儿子改嫁,与第二个丈夫又有了两个女儿。似乎是命运捉弄人。20年后,当严老师拖着一身病痛从监狱出来时,严太太的后任丈夫去世了,这促成了他们的复婚。

严老师说他在监狱里又读了一遍二十四史,对共产党认识得更清楚了,很多不解释然了。为了儿孙和自己有个名分上的归属,他同意了复婚。但是,可以上门一起吃饭,而坚决不在妻子家过夜。

严太太是英文老师。她时常用手绢捂著鼻子,红着眼圈敲我家的房门。当我打开门,请她进来时,她却从不跟我说话,甚至都不看着我,直视父亲房间而去。只见房门被轻轻推上,但仍能听见她嘤嘤的哭泣声和父亲轻轻的劝慰声。

她不看我一眼,不说一句话,在街上碰到我,也装作不认识。我想,她一定是为当初和严老师离婚这件事,感到颜面尽失,而抬不起头来?

复婚后,严太太对丈夫特别好。但是严老师就是不原谅她。学校分房子,严老师可以要大房子,他非要一人住的小房子,怎么劝也不听。

严老师死于肺癌。他住医院时,严太太每天跑医院,给丈夫送饭,端屎端尿。但是直到他闭眼,也没原谅她。

父亲提过他们,说二人当初门当户对,情投意合,美满婚姻,完全是被一场无中生有的政治运动毁了。俩人骨子里都很清高,严老师更传统一些,但是,他太苛求了,拿王宝钏等薛平贵18年寒窑之苦比,不现实啊!严太太自己出身不好,再背一个“政治犯”家属,带着“狗崽子”,背井离乡在石家庄,比王宝钏难啊!共产党逼良为娼,想当王宝钏实在难!

“我们一家人和你划清界限了!”

家属大院里有个女党员,反右时表现积极。她丈夫是外单位的一个工程师,突然被划为右派了。她生第四个孩子时,丈夫被看管交代问题。一个星期后,丈夫被放出来。他听说妻子生了个男孩,喜出望外。他家辈辈单传,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女儿。

当他回到家,走进母子房间时,只见妻子,迅速拿起床头一张报纸,挡住了婴儿的脸,对他说:“我们一家人和你划清界限了!”

丈夫先是一愣,待醒过味儿来,转身出去了。夜里,他们的二女儿上厕所推开门,看见爸爸吊死在水管上了。

意大利原装小提琴,让红卫兵一脚踩进音箱里

在一起玩耍长大的保康,他妈是教外文的。父亲说她上过两回大学,是马思聪的收门弟子。文革时,她的那把意大利原装小提琴,被抄家的红卫兵一脚踩进音箱里。这把琴是意大利著名工匠18XX年制作的原装真品。后来我女儿考音乐学院时,考官提到这位工匠和他制作的提琴,说现在全世界只剩52把了,而且与年递减。文革前一定比52把多,其中包括保康他妈那把。

儿子保康看着流泪的母亲说:“妈妈,我给你做一把!”后来,他真的用一块木头抠出了一把小提琴。母亲看着这把不出声的木头琴,流泪不止。

保康爸是省医科大学胸外科专家,去日本讲学时,通过日本朋友,买到了那把提琴的1:1制作图纸。从此,保康埋头做提琴。他做出了一把把真提琴,能出声。他选了一把满意的,邮寄给了大洋彼岸的美国小提琴制作大奖赛评委会,他们每两年评比一次。他的提琴第一次参赛,人家取前12名,他是第13名。评委会来信,邀请他带琴亲自赴赛。

去美国?谈何容易!八零年代,还很少有因私护照。不是美国签证问题,而是中国政府不给公民护照。后来可以去香港了,还是不能去美国。他就每两年邮寄过去一把琴。大概是八零年代末,评委会终于给了他金奖的荣誉,并打来越洋电话祝贺。他太太告诉电话那头:“我先生是个失聪的人。”听电话的人,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懂提琴的人都知道,提琴里面有个琴柱,提琴制作人,都必须会调琴柱,调得差一点,音色会差很多。据说,失聪的人,听人说话都是重音儿,别说调琴了,所以令人震惊。

保康是因为小时发烧打链霉素导致的耳聋,属于中国特色的链霉素受害群体。家里发现孩子失聪,如五雷轰顶。母亲让儿子摸著自己脖颈的发声部位,看着口型,教他叫出“妈妈”的。

红卫兵抄家,把母亲的骨灰盒都打开了

我妈得了肺结核,62年在石家庄去世的。文革66年11月,我回家一开门,见爸爸坐在地板上。他人很瘦,膝盖高过肩头。平时很注重仪表,斯文儒雅的父亲。怎么成这样了?父亲一看是我,眼睛片后面的一双大眼流露出惊恐,低声说:“出去!出去!”我一看,里屋满屋的红卫兵。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过,吓得我拉上房门就跑出去了。

那天发生了什么,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。后来,八零年代,在街上碰到他一个学生对我说:“你知道吗?66年,抄你们家,学生把你妈的骨灰盒都打开了!”我没听父亲说过,回家问这事,他顿时老泪纵横,之后说了一句:“共产党踹寡妇门,掘绝户坟,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政权!”

地上的粉笔字留言

68年我14岁,因为出身不好在学校挨批斗。那时,我想下乡投奔农村亲戚,甚至不想活了,给自己设计过各种寻死的方式。有一天,校长把我叫进办公室,对我说了三句话:“你爸爸来过了,你不要下乡,不会总这样的!”从那以后,学校不再批斗我了。

68年学校老师都背着行李走。父亲回家没见到我,用粉笔在地上给我留言:我要去五七干校了。切记:1,不可以隆火。(怕我煤气中毒)2,不可以去大食堂吃饭。(怕有坏人欺负我)给我留了十五块钱,让我再向我哥要十五块。那时候,我一个小丫头片子,手里有三十块钱,美坏了,整天买猪蹄馒头吃。

但是,一连好几天,夜里老有人敲门。来人想干什么?家徒四壁,连书都没了,只一床被褥。脸盆里的水都结著冰。我顶着被子,趴在枕头上,又冷又害怕,一直哆嗦到天明。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谁敲的门。

后来我哥回来了,夜里就不敲门了。父亲说,这是我不让你去大食堂吃饭的缘故,有人知道你一个人在家,是奔你来的。当初我不让你下乡投奔亲戚,要是去了,你现在就是二傻子媳妇,不嫁也得嫁。

家谱和乾隆赐的“斗方”都沤成纸浆埋了

一尺厚的家谱,都是宣纸毛笔写的,连同乾隆皇上赐给管家的“斗方”,一块毁了。当时都不敢烧,北京那时候,一见谁家冒烟,红卫兵就冲进去打砸抢。就拿水泡,泡成稀粥似的埋了。67年,我回北京的时候,我二婶已经都毁完了,化成纸浆,在后院挖个坑埋了。

乾隆皇上赐给管家的“斗方”,用朱砂写的一个“福”字。我爸和我二叔的小名就叫“大福字”、“二福字”,后面是写字的字,不是北京人读的“大福子、二福子”。他们哥俩的小名源自乾隆爷的赐字——福字。

都知道这块“斗方”是家族的荣耀,镇宅之宝,起码也是值钱的文物。即便如此,谁也不敢留存,都怕招来杀身之祸。是二婶动手毁的,父亲想起来还动气,骂二婶是“败家的娘们”。其实,父亲何尝不知道怨不得她。当时,自己不是也把爷爷穿着官服的老照片都烧了吗?爷爷官服前襟有一个“补”字,一看,就知道他是几品官吏。

父亲说,有了家谱,才能凑成县志,有了县志,才好编写朝代历史。

(未完待续)

──转自《大纪元》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陈述。

(责任编辑:刘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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